我知道作为一个阿根廷球迷,心理承受能力必须非常强大,因为即使你今天还陶醉在美妙绝伦的胜利之中,明天就很有可能必须要面对球队惨遭淘汰的现实。所以今天阿根廷的出局,在预料之中,却在情感之外。从小组赛前两场的低迷,到第三场行云流水般的发挥,再到这一场的苦战,你们真的尽力了,虽然结局不是我们所希望的那样,但你们让我们体验到艺术足球的魅力,那精准的传球,美妙的过人,手术刀般犀利的进攻,充满想象力的组织,越来越默契的配合,都透露着一个明白无误的信息:这支阿根廷队伍里面绝对不乏天才,绝对不乏热情,绝对不乏对足球的热爱。你们,有站在世界之巅的实力,或许三年,或许五年,你们还有很多的机会。但你们当中也存在着很多的问题,有些问题一直以来就存在着,从09年里克尔梅宣布退出国家队那一刻就存在,甚至更早一点,98年雷东多因不肯剪掉一头飘逸长发而拒绝加入国家队时,就为阿根廷今天的状态埋下了伏笔。

在这场比赛进行的过程当中,我不止一次回想到06年世界杯,你们对德国的那场1/4决赛。那时你们的状态应该是近10年来最好的一次,中场有里克尔梅的组织,前场有特维斯和克雷斯波的冲锋,梅西已经崭露头角,门将阿邦丹切里——鸭子无比神勇,有精灵一样的艾马尔,后防线上还有海因策镇守。我记得你们以1:0领先,球风一如既往地流畅而华丽,德国人没有得到任何机会。如果不是克洛泽和鸭子的冲撞使鸭子受伤下场,若不是佩克尔曼自杀式地换下了里克尔梅,德国人不会有机会将比分扳平,继而在点球大战当中将你们击败。是的,你们输了,可是你们还是很伟大。你们给那届杯赛带来了最美妙的几场比赛,6:0大胜塞黑的酣畅,2:1淘汰墨西哥的细腻,你们的一些表演,注定会被载入史册。

2010年,球王老马回归挂帅。你们踌躇满志,虽然外界对你们并不看好。其实那个时候,你们的问题就已经渐渐凸显,中场混乱,后防松散——对,后防松散其实一直是你们的弱点,但这不是最大的问题,你们是打进攻足球的,美丽的进攻足球,你们的理念当中,只要尽量比对方多进球就可以。然而混乱的中场让你们无法打出往日犀利的进攻,梅西在他不熟悉的位置上无所建树,前场球员因此乱成一团,面对德国后防的铜墙铁壁,你们束手无策。于此同时,后防线的弱点被暴露了出来,0:4,你们完败于德国。那场比赛我并不伤心,因为那支阿根廷不是真正的阿根廷,是缺少了发动机的,一个阿根廷的空壳。这对球迷其实是幸事,而0:4的比分差距大概也让你们可以好好地反思自己的问题。

那年杯赛之后,我追随梅西到了巴萨。观看的第一场完整的比赛,就是巴萨在伯纳乌5:0大胜皇马。我欣喜地发现,在巴萨我找到了阿根廷06年的影子(虽然现在这支阿根廷更多的是想反过来模仿巴萨)。在巴萨,那个穿着阿根廷10号球服的,总是心事重重的孩子,终于尽情展颜。这支球队有哈维,有小白,有毫无保留地支持他的队友,有美好的更衣室气氛。这里的M10如鱼得水,盘带,过人,射门,他在球场上总是玩得那么尽兴。陪着巴萨走过了半个赛季,看他们蝉联联赛冠军,看他们痛失国王杯,转眼他们已经在伦敦斩获欧冠。我喜欢上了巴萨,这样的球队无法不让人喜欢。看巴萨的比赛不必总揪着心,不必经受过山车一般的心情,他们可以达到全场70%的控球率,可以让阿森纳这样的球队全场零射门,可以让皇马教练无计可施只好跳着脚骂裁判。虽然穆里尼奥此番动作不过是场下谋略,但我曾私下想,巴萨这样的球队,即使是裁判也是要怜爱的,有这样精美的技术,这样团结的整体,还有这样球技非凡、又谦逊努力的M10,谁会舍得下黑脚呢。

说到M10,就不得不多说一点。他是现在还活跃着的运动员中我最喜欢的一个,没有之一。之前喜欢的是战神巴蒂,可是战神早已退役。梅西,最初是因为阿根廷队而喜欢他,之后是为他的球技折服,再之后,则是他的经历、性格和人品。我想不到这个世界上会有第二个人,曾经忍受病痛的折磨,却因对足球执着而顽强的热爱而成为举世瞩目的巨星。我更想不到第二个人,年纪轻轻拥有那么大的名气,却从来不曾迷失和放纵,他从来不以超级巨星自居,也从未停止过努力。年仅24岁的他,心灵是如此地成熟,没有绯闻缠身,更没有流连夜店、纵情声色、甚至吸毒这类以往球星常有的丑闻,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他知道只有足球能够带给他快乐。小罗还在巴萨的时候,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和兄弟,小罗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而言是他的导师和领路人,然而小罗这个夜店的常客,却没有把梅西带 “坏”。后来R10经历了自己的沉沦,离开了巴萨,将自己的10号球衣交给了梅西。因为队友的离开,梅西多次向巴萨表示无声的抗议。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男足半决赛,马拉多纳、里尔克梅、小罗、梅西,这四个巴萨曾经的10号齐聚鸟巢,老马是坐在看台上加油助威,其他三人,是作为对手在赛场上拼杀。阿根廷3:0战胜巴西后,梅西在赛场中央拥抱了曾经的R10,也完整地告别了自己在巴萨最青涩的时光,那时候有小罗、德科为他撑起一片天空,从此之后,他真的只能靠自己。

或许M10谦逊内向的性格对他的职业生涯不算一件好事。在巴萨,有以梅西为核心的绝对指令,有队友的无条件支持,而在阿根廷就不见得如此。2010年那支阿根廷,在老马的强势统帅下,勉强建立起一个M10核心,但终究貌合神离。今年这一支阿根廷,由于教练巴蒂斯塔的相对弱势,梅西甚至在队中被孤立。前两场比赛貌似以梅西为核心,却因队中谁也不服谁而分崩离析。第三场阿根廷终于改变阵容,梅西带领伊瓜因、阿奎罗和迪玛利亚,西甲四人在前场奏出华丽四重奏,一次又一次地撕破了对方的防线。看着梅西终于身穿蓝白球衣露出开心的笑容,看着阿根廷人流畅的配合进攻,最主要的是,在经历了之前两场的低迷后,阿根廷又重新找回自己,那种欣喜若狂的感觉,比巴萨夺得欧冠时要强烈十倍。我终于明白我因阿根廷而爱上梅西,又因梅西而喜欢巴萨,但最终最爱的还是阿根廷,或许曾经别恋,却从未移情。你们的问题仍然存在,没错,甚至由于教练的弱势,使得更衣室的气氛变得更加糟糕,但我欣喜地看到梅西的组织能力有进步,传球更加美妙,过人依然流畅。我也看到中场出现了加戈这样一个年轻的可造之材,我相信你们的明天更有希望。

然而我又意识到,我看阿根廷,从根本上来说并不是为了看他们夺冠。就像M10虽已君临天下,我的初衷却不是看他封王——王位虽好,却高处不胜寒,我只想看你快乐地踢球。追溯起看阿根廷的渊源,必然是因为老马,因为老马的感染力而喜欢上这支球队,而真正爱上它,却是02年世界杯小组赛,与瑞典的比赛打平而小组无法出线后,战神巴蒂的眼泪。是的,战神——这个曾经陪自己的俱乐部佛罗伦萨降级而拒绝离开,之后一个赛季又带领球队打回甲级,并在两年之后杀出重围最终夺得意大利杯的男人,这个以大力抽射的BATIGOL闻名世界,以机关枪扫射作为庆祝动作的男人,这个绝对的硬汉,在自己最后一次世界杯之旅结束后流泪,那深蓝色的客场队服如同高山的湖泊一样宁静而忧郁。那一支长发飘飘的阿根廷就这样离开了世界杯的赛场。有人说阿根廷人视足球为生命,或许夸张,却并不十分离谱——在阿根廷队员的心目中,足球必然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。而我尊重和喜爱所有为生命中热爱的东西倾力付出的人们。而更加值得人珍惜的是,阿根廷的这些巨星们,老马,巴蒂,到今天的梅西,对足球以外的东西,却单纯得可爱——虽然人们说以老马的实力足以作黑社会老大,但我知道这是由于他的成就,他的气场,而不是因为其他一些东西。大概也只有这样的球员,才能够拒绝丑陋足球,为我们奉献这样美妙的比赛吧。

今天阿根廷输球了,战神平静地通过媒体对球队表示同情,对梅西的表现表示肯定。他说,梅西脾气太好了,有些时候还是要发一发脾气——战神说话虽不似老马般直接,却有十足的洞察力。而我可以体会,他平静的外表下内心的起伏,我猜他想起了2002年夏天自己在国家队最后的出场。战神会回归吗?我希望如此。拥有无数天才的阿根廷,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外力来整合,这一副好牌,需要一个聪明的人来打。

面对乌拉圭神勇的门将,射失加时赛结束前最后一个球的M10,精疲力尽地躺倒在草坪上。然而他还是坚持到了点球大战,稳健地将球射入了对方的球门。他最后一刻的神情让我明白,在国家队踢球虽然不如巴萨轻松,虽然要面对更多的问题、承受更大的压力,但他对带领阿根廷取得好成绩这一目标坚定不移。他只有24岁,但他是一个知道自己的目标、知道自己方向的人。他不会轻言放弃。做球王意味着更多的痛苦,更少的快乐,但既然确定了这个目标,就要坚定地走下去。我们会一直支持你,等待你更加成熟的一天,等待你和你的阿根廷王者归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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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来准备写一篇戏谑一点的文,但写到最后还是酸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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